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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你就这么恨我？”宋思明望着眼前瘦弱的海藻，声响沙哑。十五年牢房，他带着浑身沧桑归来，却发现从前笑靥如花的女孩，现在已被日子磨炼得改头换面。

  “孩子的事，你究竟知道多少？”海藻冷笑，眼中满是杂乱的心情。宋思明的心猛地一紧，他意识到，这十五年，海藻身上发生了太多他不知道的工作。

  他站在门口，手里拎着个蓝白条纹的编织袋，袋子轻飘飘的，里头是三件洗得透薄的汗衫，两条膝盖处磨得发白的运动裤，还有一双鞋底简直要掉落的布鞋。身上这件藏青色夹克是狱警发的，袖口短了一截，显露手腕上那道显着的分界线——十五年没晒过太阳，皮肤白得像是另一截接上去的。

  十五年前，他是江州能叫得上名号的人物。手里握着两家物流公司、一家建材厂的实践控制权，出门最少也是辆黑色奥迪A6，副驾驶永久坐着拎包的助理。那时分去哪个饭局，都有人提早打好招待，包厢里最中心的方位一定是留给他的。

  最终一次在公共场所出面，是在江州大酒店的慈悲拍卖晚宴上。他拍下了一幅标价六十万的油画，钱当场划走，台下有人起立拍手，闪光灯咔嚓咔嚓响成一片。

  他的银行账户在入狱第八年被法院强制履行结束。名下一切东西——那套城东的复式楼、那辆才开了不到半年的奔驰S350、物流公司51%的股权、还有他保藏的那些紫砂壶——全被拍卖抵债。连他手腕上那块戴了十年的劳力士，也没留住。

  最终他拖着编织袋，走到五百米外的公交站台，等了四十五分钟，坐上了开往市区的9路公交车。

  他记忆里的老百货大楼不见了，原地起了三十多层的玻璃幕墙写字楼。曾经常去的滨江路，现在挤满了脚手架和围挡，广告牌上印着他没见过的楼盘姓名。公交车经过市中心时，他看见一栋少说有七十层的楼房，楼顶的LED大屏正翻滚播放着化妆品广告。

  一百四十平米的观江大平层，落地窗正对着江面，黄昏时分能看见彼岸的灯火一点点亮起来。海藻趴在玻璃上，鼻子简直要贴上去，看了良久才回头，眼睛亮闪闪的：“宋哥，从这儿看出去，江州真小。”

  那天正午，他刚和海藻通完电话。她说买了条鲈鱼，晚上清蒸，问他几点能到家。他说尽量六点前。

  进来的是三个穿深色夹克的人，出示了证件：“宋思明，有些情况需求你合作了解。”

  宋思明其时还算镇定，认为最多是帮忙查询，几天就能出来。他让秘书给海藻发短信，说暂时要出差，鱼藏着明日吃。

  想她一个人住在那套大房子里会不会惧怕，想她会不会被他的事牵连，想她会不会受人欺压。他托律师打听过几回，律师每次都说：“联络不上，或许换当地住了。”

  第四年，律师告知他：江边那套房子被查封了，海藻早就不在那儿住了，详细搬去了哪里不清楚。

  他站在人行道上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，忽然觉得腿有些发软。不是累，是那种被全世界抛在后面的虚。

  他在邻近找了家小旅馆。招牌是褪了色的红底白字，写着“住宿、钟点、长租优惠”。前台是个染着紫赤色头发的年青姑娘，正低着头刷手机短视频，外放的声响很吵。

  宋思明从裤兜里掏出钱包——那仍是个十五年前的旧式折叠钱包，皮子边际现已开裂。他数出一百七十块，放在柜台上。

  姑娘收了钱，从抽屉里摸出一张门卡，往台面上一滑：“三楼307，没电梯。”

  一张单人床，床布是那种洗到发硬的淡蓝色。一张掉了漆的木桌子，桌腿用硬纸板垫着。一台旧式显像管电视机，屏幕上贴了张纸条：“已坏”。墙面有大片的水渍，靠天花板的当地，墙皮卷起来，显露底下深色的霉斑。

  他摸出那个老款诺基亚手机——入狱前用的，开释时狱警还给他了。他按了开机键，屏幕亮了一下，显现“请刺进SIM卡”。他盯着那片蓝光看了半晌，仍是关了机。

  她穿了条浅灰色的针织连衣裙，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，正在厨房里切西红柿。听见开门声，她举着菜刀就跑出来，围裙上沾着番茄汁。

  宋思明抱住她，闻到她颈间淡淡的油烟味。他最近总睡欠好，公司有几笔账对不上，合作方那儿也传来些欠好的风声，他含糊觉得有人在查他。

  那天晚上他们吃了西红柿鸡蛋面，看了部老电影，在沙发上坐到深夜。临走前，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个存折，塞进她手里。

  吃完早饭，他坐在马路牙子上，点了根烟——出狱时狱警给了半包，说是“重新开始的彩头”。烟是廉价的牌子，呛得很。

  其次得找工作。可他本年五十五了，有案底，除了曾经那点生意经，什么技术都没有。谁肯要他？

  “请问是宋思明先生吗？”电话那头是个中年男人的声响，有些沙哑，听着耳熟。

  赵永康。他记住。当年便是这一个律师给他做的辩解，尽管最终仍是判了十五年，但至少把几个非有必要指控给驳回去了。

  “是这样，”赵永康说，“我最近收拾旧档案，发现您名下还有一处财物，当年办案时漏掉了，没被划进履行清单。”

  赵永康说：“是套老房子，在城南的槐花巷。房产证上写的不是您的姓名，所以当年没被查出来。”

  赵永康说：“购房合同和转账记载都显现，付款人确实是您。时刻是二零零二年八月，房子其时就登记在郭海萍名下。或许是出于某些考虑吧。宋先生，您便利的话，明日来我业务所一趟，看看资料？”

  他跟海萍底子不熟。海萍一向看不上他，觉得他“有家庭还招惹她妹妹”，每次碰头都板着脸，话都不肯多说。他怎会是给她买房？

  业务地点一栋九十年代的老写字楼里，电梯慢得吓人，运转时有嘎吱嘎吱的响声。十二楼到了，门一开，走廊里飘着一股旧报纸和消毒水混合的滋味。

  赵永康老了。头发白了七成，戴着副黑框老花镜，见到宋思明，动身和他握了握手。

  还有一份购房合同，卖方叫王秀兰，买方是郭海萍。但顺便的银行转账单上，付款人账户名清清楚楚写着：宋思明。

  那年夏天，他在一个招商洽谈会上第一次见到海藻。她其时在一家会议公司做礼仪，穿戴米白色的套装，头发盘得一丝不苟，笑起来右边脸颊有个很浅的酒窝。他多看了两眼。

  海藻那时分才二十二岁，刚从职高结业不久，单纯得很，不知道他现已成婚，认为他便是个经商的单身男人。

  那段时刻，海藻常在他面前想念：“我姐为了在江州买房，简直不要命了。白日在纺织厂三班倒，晚上去夜市摆摊卖袜子，周末还接零活给人织毛衣。一个月撑死挣三千，攒首付得攒到驴年马月。”

  不是直接给钱，而是经过一个做房产中介的朋友，以海萍的名义签了合同，全款付清，一共九万八。

  所以他让中介对海萍说，这房子是单位福利房，她工龄够了，有资历买，价格实惠公正是因为有内部目标。海萍其时刚离了婚，带着个三岁的女儿租房子住，接到中介电话时还认为遇上了骗子。直到去房产局拿了证，才敢信任是真的。

  赵永康说：“宋先生，这套房子从法令上讲，是您对郭海萍的赠与。假如您现在想要回产权，能够走法令程序。不过……我建议您先去看看房子现在啥情况。”

  江州现在有四条地铁线，他买了张单程票，跟着人流挤上2号线。车厢里满是上班族，低头刷手机的，闭目养神的，没人多看他一眼。

  狭隘的巷子两边，是红砖砌的六层老楼，外墙的白瓷砖掉了一多半，显露底下灰扑扑的水泥。楼与楼之间拉满了晾衣绳，挂满了床布、衣服、小孩的尿布。一楼临街的窗户大多改成了小卖部、理发店、修车铺。

  空气里有股杂乱的滋味：煤球炉的烟味、油炸摊的油腻味、公共厕所飘出来的氨水味。

  楼很旧了。单元门是锈蚀的铁栅栏，早就关不上了，斜斜地敞着。楼道里堆着抛弃的自行车、蜂窝煤、破花盆。墙上贴满了疏通下水道、开锁换锁的小广告。

  是个老头，穿戴深蓝色的工装，推着一辆收废品的三轮车，车上堆满了纸板和空塑料瓶。老头脸上皱纹很深，但宋思明仍是认出来了——是曾经在他物流公司看库房的老孙。

  老孙说：“男孩，本年该上初中了吧。身体如同不太好，我常见那孩子脸色苍白苍白的。”

  老孙拍了拍他臂膀：“您上去看看吧。不过……做好心理上的预备，她现在……跟曾经不太相同了。”

  楼梯很陡，台阶的水泥边际都被踩圆了。墙上糊着老旧的海报纸，有些当地脱落了，显露底下深色的砖。每一层转角都堆着杂物：破沙发、旧衣柜、成捆的废纸壳。

  四楼的楼道更窄。墙上钉着个铁皮信报箱，箱口塞满了广告传单。402的门是深绿色的旧式防盗门，漆面斑斓，门把手锈得凶猛。

  门口地上放着一双女式塑料拖鞋，鞋底磨得简直通明，鞋面上用线缝了好几道补丁。

  他幻想过无数次重逢——或许她早就嫁人了，过得挺好；或许她早就把他忘了；或许她会恨他，把他轰出去。

  进门是条窄过道，地上铺着暗赤色的地板革，许多当地都翘起来了，用通明胶带牵强粘着。墙面泛黄，接近天花板的当地有一大片水渍，边际发黑。

  一张旧沙发靠墙放着，人造革的皮面全裂了，显露里边发黄的海绵，上面盖着块碎花布。沙发上堆着几件叠好的衣服，还有条洗得发白的薄毯。

  沙发对面是个旧式电视柜，上面摆着一台小电视机，屏幕也就十四寸大，外壳是米黄色的，天线是用晾衣架改的。

  厨房在客厅左手边，窄得只能容一个人回身。一个单眼煤气灶，火盖上积着厚厚的油垢。灶台旁是个掉漆的碗柜，柜门关不严，里边放着几个搪瓷碗，碗边都有缺口。

  她瘦得凶猛，穿戴一件褪色的枣赤色毛衣，袖口磨破了，显露里边灰白色的衬衣。头发枯黄，松松地扎在脑后，能看见后颈凸出的颈椎骨。

  眼前这一个女性，脸色蜡黄，眼窝深陷，颧骨挺拔，嘴唇干得起皮。她看起来比实践年纪老了二十岁不止。

  她的目光昏暗，眼角的皱纹很深，眼底有浓重的青黑，像是好久没睡过一个整觉。

  “你……”她的声响沙哑，彻底不是他记忆里那个软软糯糯的嗓音，“你怎样进来的？”

  海藻冷笑了一声，目光里满是防范和歹意：“别这么叫我。宋先生，您是来收房子的？”

  “假如你知道又怎样样？”海藻又一声冷笑，“你在里边能做什么？仍是说，你会为了我抛弃你的生意？宋先生，甭说笑话了。”

  海藻转过身，用抹布擦了擦手：“说吧，您究竟来干嘛？要是收房子，给我一个星期，我找当地搬。”

  宋思明摇头：“我不是来收房的。我就想知道，这些年……你怎样过的？江边那套房子呢？”

  她缄默沉静了好久，才开口：“江边那套？那是你用不该用的钱买的，你自己不清楚吗？”

  “你进去后第三天，就有人来敲门，说那房子得收回去。”她吸了一口烟，烟雾含糊了她的脸，“我那时分……怀孕两个多月。”

  海藻没看他，盯着烟头：“嗯。他们让我立刻搬走，我没当地去，在街上坐了一夜。”

  “第二天早上，有人找到我，给了我这套房子的钥匙。”海藻弹了弹烟灰，“说是你许多年前组织的，算是个退路。”

  海藻扯了扯嘴角：“你当然不记住。你那时分多忙啊，忙着挣钱，忙着应付，哪会记住这种小事。”

  下面是一张张缴费单。透析费、药费、检查费，数字触目惊心，许多单子上都盖着赤色的“欠费”章。

  海藻一把夺过病历本，眼圈红了：“不必您操心。您就说吧，是不是来收房的？是的话，我尽快搬。”

  她站起来，眼泪止不住：“您知道我这些年怎样过的吗？怀着孕被赶出来，身上就几百块钱，姐姐不要我，朋友躲着我，我一个人住在这破房子里，天天怕孩子生不下来。”

  “孩子生下来就有心脏病，要手术，四十万。”她的声响在抖，“我一个在超市理货的，一个月挣一千八，四十万，我得攒到哪年？”

  她从茶几抽屉里掏出一沓医院的催款单，摔在桌上：“我去找过您太太，被她用扫帚赶出来。我去找我姐，她说我作茧自缚。我去找您曾经的合伙人，人家连门都不让我进。”

  卧室更小，一张单人床就占了多半。床上的床布洗得发白，枕头瘪瘪的。一个旧式衣柜，门关不严，里边挂着几件色彩昏暗的衣服。

  最早一张是孩子出世照，小小的，皱巴巴的，躺在医院的通明保温箱里。相片反面用圆珠笔写着：宋一鸣，2003年5月7日生，2.5公斤。

  最新一张是半年前的，男孩穿戴藏蓝色的校服，背着书包，站在一所校园门口。相片反面写着：宋一鸣，江州外国语实验校园，初一。

  并且相片上的孩子，穿得整整齐齐，校服是簇新的，书包也是名牌，脸色红润，笑得绚烂，彻底不像穷人家的孩子。

  时刻上一年十二月，项目“先天性心脏病室间隔残缺修补术”，总费用四十六万，右下角盖着蓝色的“已结清”章。

  刘婶惊奇得合不拢嘴：“你出来了？哎呀，海藻这些年可不简单，现在好了，你出来了，今后能照顾她了。”

  她拿了锅要走，临出门前压低声响对宋思明说：“海藻真不简单，一个人带孩子，白日在超市上班，晚上还接手艺活，我常看见她深夜还亮着灯。还有啊……”

  她走到门口，又回头补了一句：“对了，那孩子每个月都有人接走几天，开的是好车，咱们这片从没见过那么好的车。每次来的都是个穿得很面子的女性，看着就不是一般人。”

  海藻冷笑：“你儿子？你养过他一天吗？他患病的时分你在哪儿？他需求钱的时分你在哪儿？”

  海藻回头，目光嘲讽：“那你来干嘛？看看我过得有多惨，好让你心里舒畅点？”

  她指了指天花板的霉斑：“这房子漏雨，一下雨就得拿盆接，一接便是一晚上。”

  她指了指自己：“我肾坏了，一周透析三次，一次八百，我欠医院四万多，上个月他们说不交钱就停我的医治。”

  海藻吸了口烟：“孩子生下来心脏就有洞，医师说有必要手术，否则活不过六岁。”